程序员,曾是互联网行业最令人艳羡的工作之一。

AI冲击下的码农群像:外包人员池急剧萎缩 写基础代码饭碗难保

  大厂履历、年薪百万、技术改变世界,是这个职业最耀眼的标签。年轻人挤进大厂,企业争抢技术人才,熟练掌握一门编程语言,往往就意味着一份体面的收入和相对确定的职业前景。

AI冲击下的码农群像:外包人员池急剧萎缩 写基础代码饭碗难保

  程序员头顶的光环正在褪去。

AI冲击下的码农群像:外包人员池急剧萎缩 写基础代码饭碗难保

  程序员下岗摆摊、大厂程序员受AI冲击失业成为热门话题。这些个体遭遇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现实:在AI时代,程序员的价值正经历一轮重估。

  冲击首先体现在收入上。

  “情况不妙,待就业的程序员一大片。”北京暖易随行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永红向时代周报记者称。他从事程序开发多年,对程序员的就业前景感到悲观,“薪资水平恐怕很难回到过去。”

  收入下降只是表象。最让程序员群体感到担忧和疑虑的是——AI浪潮之下,代码生成工具已接管基础编写与调试,初级岗位需求锐减。行业正经历结构性重塑,程序员的核心价值从“手写代码”加速转向“架构设计与AI协同”。企业是否还需要那么多程序员,以及哪些程序员才能匹配企业真实需求?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就业未来报告》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有9200万个岗位被替代,同时创造1.7亿个新岗位。清华大学发布的《AI时代技能趋势报告》显示,初级程序员岗位AI替代率达到87%。

  “不是AI取代了人,而是工种边界消融后,你的上下游顺手把你的活儿干了。”资深工程师“海拉鲁编程客”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在他看来,AI Coding(AI编程)对大厂研发体系最大的冲击,并非完全自动化开发,而是日常研发中的岗位交叉和能力融合。

  过去,大厂软件开发像一条分工明确的流水线,前端、后端、测试各司其职,岗位之间有清晰技术边界。如今,AI Coding正在削弱这些边界。后端工程师可以借助AI完成前端开发,前端工程师也能利用AI和全栈框架编写数据库逻辑,独立完成中小型业务的后端开发。

  岗位没有立即消失,不过一个岗位的工作范围正在扩大。海拉鲁编程客认为,AI让具备全局视野的工程师拥有了跨前后端、测试乃至产品环节的综合交付能力。当一个人能够借助AI完成过去需要多人协作的工作,企业对单一职能岗位的需求自然会受到影响。

  这是AI Coding对程序员就业市场更隐蔽、却可能更深远的冲击:它未必直接替代某个程序员,却可能让企业发现,完成同样的工作已经不需要原来那么多人。

  用好AI,一个人抵好几个

  Claude Code、Cursor、Codex、Trae、Pieces……过去两年,AI Coding工具密集出现。这些工具最初是为了帮助程序员提高效率,如今却开始反过来改变程序员的工作方式,甚至重新定义一个开发团队需要多少人。

  AI Coding的核心价值,不只是帮程序员补全几行代码,而是让AI逐步具备理解需求、调用工具、编写代码、运行测试和修复错误的能力。尤其是Coding Agent(编程智能体)出现后,AI不再只是一个等待指令的代码助手,而是可以围绕开发任务连续执行多个步骤的智能体。

  这意味着,程序员不再需要亲自完成每一行代码,而是可以把部分开发任务交给AI,自己负责拆解需求、设定目标、检查结果和处理异常。过去需要几个人协作的工作,现在可能由一个熟练使用AI的工程师完成。

  王永红观察到,企业内部的岗位分工已经开始变化。“前端被转岗了,变成产品经理,后端变成全栈。用好AI可以一个人抵好几个,不会用的将会淘汰。”

  受到冲击的,不只是程序员的工作量,还有过去围绕软件开发形成的分工体系。

  海拉鲁编程客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单一工种和外包人员池正在急剧萎缩。以非核心业务线为例,企业过去可能常年维持十几人的外包和初级开发团队,负责常规活动页、中后台表单等工作。如今,这些任务可以交给Agent执行,最后由少数工程师审核即可。

  上海仁软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冯旭也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了一个具体数据:使用Coding Agent后,公司人均新增代码行数明显上升,实测人均新增代码量增加约40%。

  代码产出速度,并不等于软件交付效率同比例提升。

  冯旭表示,单项任务的编码速度确实变快,但端到端开发周期并没有同比例缩短。与此同时,PR(代码合并请求)评审等待时间反而上升,返工和评审负担也有所增加。

  这揭示了AI Coding效率革命的另一面:代码生成越来越便宜,验证代码、维护架构、处理业务逻辑和保障系统稳定性的成本却没有同步消失。AI把生产环节的瓶颈向后推,代码审查、系统集成和质量控制,正在成为新的效率约束。

  人类工程师对系统最终确定性的兜底能力仍然重要。“AI的核心还是人。”王永红认为,有些问题AI暂时无法准确理解,人工判断仍然更有优势。

  但比程序员岗位变化更值得关注的,是管理层级可能随之发生的收缩。

  海拉鲁编程客认为,过去一些中层管理岗位的核心工作,是拆解需求、安排排期、协调前后端任务,再汇总进度和周报。但当三个具备全栈能力的工程师配合AI,就能完成过去八个人的工作时,这套依赖多人分工、层层协调的管理体系也会受到冲击。

  这意味着,AI替代的可能不只是写代码的人,还包括围绕代码生产建立起来的一整套组织结构。

  10月27日,微软推出自愿离职计划,涉及约6万名员工。微软截至今年6月底拥有约22.3万名全职员工,计划涉及人数约占员工总数的27%。符合条件的员工需要在12月初之前决定是否接受方案,并于今年年底离职。

  这项计划并不能直接证明微软正在因AI替代而裁员,也不能将其简单归结为AI催生的结果。但在AI持续提升研发效率的背景下,科技巨头重新审视组织规模、人力配置和管理层级,已经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

  招聘风向正在转变

  AI Coding改变的不只是程序员工作方式,还有企业招聘程序员的标准。

  过去,企业招聘程序员,最看重的是基本功:编程语言是否熟练,代码写得是否足够快,能不能独立完成开发任务。毕竟,软件开发是一项人力密集型工作,企业需要足够多的工程师,把需求转化为一行行代码。

  但现在,代码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了。冯旭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两三年前,公司招聘程序员主要看重三项能力:手敲代码快、语法熟练、能够快速堆出功能。如今,随着AI Coding工具成熟,这套标准正在改变。

  冯旭说,公司现在更看重程序员能否把模糊需求拆解清楚,能否利用AI加速开发,能否审查代码、发现问题,以及能否完成架构设计和业务闭环。“写代码能力是底线,验收、调试、系统设计和判断力,以及跨端交付,才是当下我们公司需要的。”

  冯旭还透露,目前公司的笔试主要考察三个部分:Java、Python,以及AI工具调用能力。

冯旭向记者提供的公司笔试考题

  “过去爱考背诵框架源码、手撕冷门算法;现在这些一秒钟就能生成。现在企业看重的是面对一个模糊的业务诉求,你如何划分系统边界、设计数据流。” 海拉鲁编程客表示。未来决定一个程序员薪资上限的,不是一小时能写多少行代码,而是一小时能高质量审查并兜底多少行AI生成的代码。

  招聘计划也开始出现相应调整。据悉,有不少软件开发团队正在增加在校大学生实习生的引入,同时缩减部分基础岗位的社会招聘名额。实习生用人成本更低,工作积极性较高,管理成本也相对较低。

  海拉鲁编程客认为,AI正在让程序员群体发生剧烈的"哑铃式分化":原本占大多数、只会按部就班写业务代码的中间层熟练工正在被快速掏空。

  海外甚至出现了更激进的人才招聘尝试,一些科技公司开始向高中生开放软件工程实习机会,提前寻找具备编程能力和AI工具使用能力的年轻人。

  Stripe近期发布2027年暑期软件工程高中生实习岗位,面向尚未高中毕业的学生开放,要求实习生参与真实的软件工程项目,编写、测试代码,并接受工程团队的技术评审。当AI降低了软件开发的部分门槛,企业开始更早地寻找具备技术潜力、能够使用AI完成任务的人。

  更深层的冲击在于,软件开发门槛降低,程序员的竞争边界扩大。这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过去,编程能力是一道天然门槛,不会写代码的人很难独立开发软件。往往由产品经理提出需求,设计师负责产品界面,程序员负责将需求转化为代码。

  如今AI Coding正在降低这道门槛。借助Cursor、Claude Code等工具,即便没有专业编程背景的人,也可以通过自然语言描述需求,让AI生成代码、搭建页面,开发简单的应用程序。

  Zapier近期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在使用AI工具开发并交付软件的职场人士中,34%没有正式编程背景。其中,超过一半的人开发的工具已经面向客户或公众,54%表示自己开发的工具仍在持续使用。

  IEEE在2025年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也将这一趋势概括为Citizen Development(公民开发)。生成式AI进一步降低了软件开发门槛,让原本不具备专业编程能力的业务人员,也能够参与应用开发。

  程序员未来面对的竞争者,可能不再只是其他程序员。当产品经理能够自己搭建原型,设计师可以直接实现交互页面,运营人员能够开发数据分析工具,业务部门或不再需要将所有软件需求都交给技术部门。

  程序员的新价值

  面对AI Coding,程序员的出路何在?

  资深程序员海松(化名)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仅仅专注于技术本身已经没有用途了,更多是要向前台走。”

  在他看来,优秀的程序员不应该只考虑会不会被AI替代,而是能不能驾驭AI。未来更有竞争力的,是既懂技术、又懂业务,能够综合解决问题的人才。

  这种变化已经出现在头部科技公司。

  谷歌CEO皮查伊曾透露,公司内部75%的新代码已经由AI生成。程序员的工作重心,正在从亲自编写代码,转向审查代码、拆解需求和解决复杂问题。

  未来,企业可能更关心三个问题:能不能把业务需求转化为技术方案,能不能驾驭AI完成复杂任务,以及能不能对最终交付结果负责。程序员的职业边界,也可能因此向产品经理、技术架构师和业务负责人延伸。

  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在程序员开始担忧岗位被AI替代的同时,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沿部署工程师)这一新岗位正在科技公司兴起。

  LinkedIn发布的2026年劳动力报告显示,2023年至2025年,全球FDE招聘岗位增长了42倍。时代周报记者发现,国内互联网大厂为FDE专家开出的月薪达到3万至8万元,OpenAI、Anthropic等美国AI公司也为相关岗位提供了较高的薪酬。

  FDE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反映了AI产业对技术人才需求的变化。

  传统软件工程师通常在公司内部开发标准化产品,再由销售、实施或客户成功团队将产品交付给客户。FDE则需要直接进入客户现场,理解真实业务流程,识别技术问题,并与客户共同开发、部署解决方案。

  以一家希望通过AI降低设备故障率的制造企业为例,传统软件工程师可能负责开发预测性维护系统,实施顾问负责部署和培训。FDE则需要同时理解工厂设备、生产流程、企业数据系统和AI模型能力,判断哪些环节适合引入AI,再参与Agent开发、API对接、数据接入、工作流改造和实际部署。

  海松认为,未来综合型人才会更受企业青睐,单纯依靠技术能力已经不够。

  海拉鲁编程客也认为,程序员不应该把眼光局限在“保住写代码这碗饭”上。当程序员从写代码的人,转变为设计和调度Agent工作流的人,其职业舞台可能从狭义的IT部门扩展到更广泛的行业业务场景。

  在他看来,金融、法务、内容生产、企业运营、跨境电商等领域,也可能逐步引入Multi-Agent(多智能体)工作流。不同Agent承担不同任务,通过任务编排、上下文知识库和质量校验机制,完成过去需要多人协作的复杂工作。

  而程序员在AI Coding中积累的能力,恰好可以迁移到这些场景:如何把模糊需求拆解成清晰的任务说明,如何编排不同Agent协同工作,如何设置质量校验机制,以及如何构建能够持续调用的企业知识库。

  AI首先改变了程序员写代码的方式,接下来可能改变的是程序员解决问题的方式。

  当代码逐渐成为可以低成本获取的生产资料,真正稀缺的将不再是敲代码的速度,而是定义问题、组织AI和交付结果的能力。

  对于程序员而言,职业竞争力的分水岭,或许正在从“会不会写代码”,转向“能不能用AI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

(文章来源: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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